【百味人生】

□ 丁兆平

這雪，下得真是時候。恰逢大寒節(jié)氣，金陵古城終于舍得鋪上一層薄薄的白雪。說是雪，其實不過是些許羞澀的冰晶，還未觸地，便已有了消融的意思。車輪碾過，留下道道濕漉漉的印子，像大地母親倉促間拭去的淚痕。車窗外的世界，慢了下來。到底是下雪天，行車頗為困難，易打滑。平時十幾分鐘的車程，竟耗去了近一個鐘頭。這緩慢，倒讓我有了充裕的工夫，去看，去想。

路上是有些狼狽的。外賣小哥的電動自行車滑倒了，橘色的箱子滾在路邊，像一團凍結(jié)的火；前頭兩輛車輕輕吻了一下，不重，只是彼此的保險杠凹進去一點。沒有預(yù)料中的高聲理論，更沒有糾纏。只見人影晃動，手機舉起來又放下，照過幾張相，便招招手，各奔“前程”。那揮手之間，仿佛有一種無言的默契，將這冰天雪地里的偶遇，當作一片偶然飄落的雪花，輕輕拂去便是了。行人依舊匆匆，縮著脖子，將半張臉埋進圍巾里，露出的眉眼間，卻尋不見多少慍色。南京人是見慣風雨的，對這難得一見的薄雪，大抵是懷著一種復(fù)雜的心緒——嫌它添了麻煩，又隱隱地，為這點兒久違的瑩白感到一絲淡淡的歡喜。

這靜默的、克制的街頭，不知怎的，卻像一把鑰匙，“咔噠”一聲，打開了我記憶深處那扇封存已久的、更為嚴寒的門。眼前這零下四五攝氏度的南京，忽然失卻了分量，輕飄飄地退后，化作一幅淡遠的背景。取而代之的，是45年前那徹骨、蠻橫、能將呼吸都凍住的零下二十攝氏度的西北六盤山下。

那是在寧夏固原，一個我如今念出名字，舌尖仍會感到生冷的地方。我們一群剛剛穿上軍裝的新兵，領(lǐng)章帽徽都還未下發(fā)佩戴，空空蕩蕩的脖頸與領(lǐng)口，就灌滿了像刀子般嘯叫的西北風。然而，就在那樣的日子里，在部隊操場上，我們學習如何將手腳擺成規(guī)矩的直角，如何將胸膛挺成一塊鋼板。寒冷是具體的，它從翻毛皮鞋的縫隙里鉆進來，咬噬著腳趾；它凝在眉毛和年輕的髭須上，結(jié)成一層白霜。那時，只覺得這寒冷沒有盡頭，這隊列走得沒有盡頭。

后來，軍校的雪野又是另一番滋味了。終南山下，曹村，水寨，南坊鎮(zhèn)，雪是訓(xùn)練場上忠實的伴侶。我們在厚厚的雪地里匍匐、翻滾，練習射擊，演練擒拿格斗。雪粉灌進衣領(lǐng)，瞬間被體溫融成冰水，順著肌膚流下，那滋味，是清醒的刺痛。

再后來，西南邊陲戰(zhàn)場上是沒有雪的，只有南國濕熱的霧、焦灼的火與殷紅的血。生死在硝煙里被濃縮成瞬間的本能，寒冷退位給了另一種更尖銳的灼燒。直到1988年回撤到了河北平山的部隊里，那場大雪，才又將我嚴嚴實實地裹回了寒冷的懷抱。

那雪下得真大啊，一夜之間，雪深沒膝。我蜷在堅硬的軍用板床上，裹著厚重的棉被，卻覺得那冷是能從被子的經(jīng)緯里滲進來的?；蛟S不只是冷，還有一種戰(zhàn)事初歇后，從極度緊張中松弛下來的空曠與茫然。萬家團圓的除夕夜，我胡亂嚼了幾片餅干，胃里心里，都是空落落的。收音機里若有若無地飄著《十五的月亮》，那旋律甜潤而憂傷，聽得人鼻子發(fā)酸。竟就那樣迷糊著，沉入斷續(xù)的、滿是旋律碎片的夢里，將“查鋪查哨”這件值班軍官最緊要的職責，忘得一干二凈。

第二天，大年初一上午，辦公室里，我們3個誤事的中尉參謀、干事、助理員垂手立正。團長楊正武的怒火，比戶外的大雪更讓人印象深刻：“剛剛從戰(zhàn)場上下來，骨頭就軟了？作風就散了？”

沒有辯解，也無從辯解。臉頰是火辣辣的，心底里那點兒因佳節(jié)孤獨而生出的委屈，那一刻被更大的羞愧沖刷得無影無蹤。團長訓(xùn)的是我們的失職，更是在敲打一種可怕的苗頭——那是歷經(jīng)生死后，軍人對平凡日子可能產(chǎn)生的懈怠與麻木。那場訓(xùn)斥，連同平山那場大雪，從此便成了嵌在我生命里的一道緊箍咒。每每懈怠的念頭將起，它便隱隱作痛，冷冷地提醒著我。

車窗上的霧氣濃了，我打開除霜的開關(guān)，“嘶嘶”的風聲將思緒拉回。夫人到了上班的地方，下車時小心地踩在雪水上，回頭沖我擺擺手。我調(diào)轉(zhuǎn)車頭，匯入依舊緩慢的車流。收音機里，主持人正用輕快的語調(diào)說著這場雪將于何時結(jié)束，春日的回暖已在云層后醞釀。

我忽然明白了。那寧夏固原的嚴寒，那軍校雪地的磨礪，那戰(zhàn)場上血的灼熱，那平山雪夜后的訓(xùn)斥，它們從來不曾真正離去。它們只是沉淀了下來，像河床底的礫石，被歲月的流水日夜沖刷，磨去了尖銳的棱角，卻變得更堅實、更沉重。它們化作了此后在師部、在集團軍機關(guān)、在國際關(guān)系學院、在省級機關(guān)，每一次面對職責時，那份下意識的“不敢馬虎”；化作了每一個大雪之夜，臨睡前總會自動浮現(xiàn)的、對未盡事務(wù)的檢視。

忽然覺得，南京這場溫柔得多、也短暫得多的小雪，是落給今日的我的。它讓我在緩慢與顛簸中，與45年前那個在寒風中瑟縮的新兵，與30多年前那個在雪夜受責的年輕軍官，靜靜地打了個照面。生命里的許多寒冷，原來并非只是為了折磨人。有些寒冷，是為了將你淬煉成一塊能夠承重的鋼；有些寒冷，是為了在你心里安裝一座永不停擺的警鐘。它們讓你在后來所有溫暖甚至平庸的日子里，走得更穩(wěn)、更踏實。

雪還在若有若無地飄著，前方的路，濕滑而明亮。春天確乎是在等待了，但正是走過了足夠的冬天，人們才懂得，每一寸即將到來的春暖，都值得心懷敬畏，穩(wěn)步前行。